多少春天可以重来

       南方的河并没有结冻的时候，闽北的富屯溪就是这样一条不结冻的南方河。我们原本以为在每个季节富屯溪都有着舒缓的流水节奏，其实不是这样的，春天，她的歌声嘹亮而且高亢。冬天的水毕竟是凝重一些，碰到雪天就加倍沉静，无言无语，岸边，白雪皑皑的沧浪阁也无言无语。自然与人都以各自的沉默方式期待春天。春来时，没有解冻的过程，欢乐只在悄悄，但却也不需要谁告诉谁，整个铁城都体会到了富屯溪流淌的节奏轻快起来。第一次与富屯溪的春天不期而遇，是在十年前。

       那时，大家都还年少轻狂，根本不稀罕一年一度春来，更没有人会真正体会到一条河流的心事。好胜心切之下，踏青的愿望就在熙春山上，仿佛一口气跑上山，站在春天的最高处，就能够征服了整个春天似的。当然，眺望也是很美的事。感受山丘们三三两两秀气地倚在富屯溪岸，起起伏伏，有韵有致地连绵到远方，仿佛一群在春天里奔跑的少女，绚烂的桃花是她们的美丽的发簪。

       站在高处却远莫如临近富屯溪：水流是一条宽阔动感的碧绿，两岸的草色是一带宁静的新绿。溪流里是蓝天坦荡的身影，金纽扣澄明耀眼。阳光撒在草叶的高光部分，教人眼花缭乱。
       风起的杨柳堤是富屯溪之春最写意的一幕：柳从东关一路径直跑来，柳还绕过“石敢当”碑，从民俗馆所在的深巷跑来，都汇集在樵溪门一带，处士一样的气质，一行衣带飘飘。可以想像，因为临近铁城图书馆，临近艺术团，杨柳便沾了书卷气，还有艺术气质，让人想起曾西的理想：到春天的河水里沐浴，然后“风乎舞雩，咏而归”。樵溪门完全是一派见证杨柳成长的老者风范，巍巍的城墙和飞檐有着坚定和难以企及的思想高度。只在春天里，他会一改往日的庄重，拈须微笑起来。长者在旁的氛围本是严肃的，但樵溪门这一笑，景况就完全不同了，杨柳还算经得起，扶着风，本性轻佻的桃花们就忍不住要绽放，富屯溪的春天一时桃红柳绿。好在依山傍水，桃花有些灵气，没有媚俗的繁花似锦，倒是绿肥红瘦，仪容清秀，倒有点梅的风格与做派，想一想也是应该的，毕竟是铁城桃花啊。樵溪门呢，也就放纵她们一季吧。这就完全遂了富屯溪自由自在的心愿，所以，富屯溪的春歌是发自内心的。
       与富屯溪的春天厮守的两年，年少的视线匆匆掠过，浮躁之下，完全没有停留的余地。踢踢踏踏飞跑过了柳堤，进入熙春公园，至多是往溪流之上的回廊迂回几步，看看桃花流水就径直穿紫藤架走过，没有留心两边竹丛里有没有新笋破土，没有仰头观察一下紫藤是不是发了新芽。甚至也没有看看公园返青的草坪上李纲塑像是什么表情，而且根本就没有在意伶仃边上的严羽的沧浪阁。心思全在先登山顶上，态度完全是求一时之胜的，多少景观都不屑一顾，多少心境都没来得及细品。这样的两年间，其实也就只与富屯溪的春天萍水相逢而已。樵溪门，我想一定在是一旁叹惜的。
       第二年，到了暮春时节的一天傍晚，我忽然想起还未见过桃花，就问女友：“你说这时候富屯溪畔的桃花还有没有？”女友说：“早该谢了，怎么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在我们的久久的遗憾里，一缕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潮湿的屋子，显得非常虚弱，整个春天，我们都在对将来做一种无谓的考虑。

    好不容易重逢富屯溪的春天，便过去了整整十年，时间长河里，十年一瞥间，我们却已经登上了三十而立的高度，富屯溪的春天还是熟悉的图景，戴斗笠的渔人荡过来的竹排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鱼鹰，一样地满河耀金，一样地轻风拂柳，一样地桃花笑春风，仿佛还有从艺术团飘出来的柳笛，做了流水的和声。还想听听樵溪门内的胡同里高低起落地叫卖“芋饺”或者“靠糌蹄”（一种糯米和粳米混制的地方特色食品），以及雨季的水声，却仿佛不似十年前，遥远而又遥远，不由想问问先知的樵溪门：富屯溪在我们心里流淌的歌声还会一样年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