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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老家

作者:快门快乐 来源:邵武论坛 发布时间:2010年08月23日点击数: 【字体:
 

        老家有一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名字叫黄陂,老家在较偏僻的300公里开外的赣南客家地方,年少后我离家去当兵,然后退伍分配到别人的老家工作,因为至今还没有通火车,因而每年从工作的地方回老家,都是别无选择地只有搭乘几个小时的汽车。随着车子离家越来越近,车里装满了尘土,也装满了乡音,那乡音亲近了我和老家的距离。

        快接近老家时,远远地就看到了两条河聚汇的观音阁,像一般舰船的了望塔的观音阁两边是几棵古樟树,古樟树伸出长长的粗壮枝叉,年复一年地迎接着像我这样离家归来的游子,看到它感觉有些舒心。

        观音阁在我长大时,已不复存在了,但老家人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它。尤其是上年纪的人提到观音阁,还是免不了一阵唏嘘,“文化大革命前,观音阁里有蛮多老东西,光是铸菩萨的铝就有几十斤……”。不懂观音阁脚下的二条河可有见证这些?源源不断的二条河水在这里汇聚成一条更大的河,然后奔流向远方。

        观音阁右侧的大河叫大河坝,左边叫小河坝。小河坝的水,在我小时候清澈见底,在古色古香的青砖码头上,在夏天的日子,我们喜欢把脚伸到河里,这时便会有筷子般细小透明的鱼,围着脚肚子,一下下有节奏地琢脚肚子上看不见的污垢,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痒痒的享受。

        在我知道观音阁时,它已是老家的中学,从中学门口跨过小河坝最后一座桥过去是小学,小学建在现在已经装饰一新的廖公昌祠堂内,祠堂本来很老,经过粉刷整修倒更像是新建的。我的小学就在那里渡过。大大的祠堂里有十几根柱子,每个柱子大得都需二个大人才能合围。祠堂分二层,下层有一个大天井,从天井上去是一个宽大的礼堂,礼堂正上方是一个大舞台,我念到三年级时,进了学校的宣传队,曾经拿着二个皱纹纸做的大红花,在这个大舞台上演过团体歌舞,现在还记得当时老是担心自己会走错位置。祠堂的地面铺着少见的结实大块青灰火砖。

       忘了最后一次踏进祠堂是什么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每次回家来到曾经的这座小学时,祠堂门都隔绝般对我紧闭着。

        也不知道小学什么时候移到了观音阁的原来中学那里,中学则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祠堂前原来沙地操场里的围墙拆去了大半;靠祠堂左边爬竹竿的架子位置,现在变成了老人打门球的场地。祠堂右边的围墙里以前是一副双杆,那副双杆,应该是我大哥他们念书的年代就已经长在那里了。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清楚地记录了大哥、二哥和我三个人,一人抱一本红宝书站在双杆前合拍的照片,那是一张我穿开档裤的照片,每个人的样子都傻得可爱。等我懂事时看到它,才知道我还在那里拍过这样的一张照片。很多人年幼时的经历和记忆,往往就是这样通过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来提醒的。

        当年的祠堂前的沙地操场里还有木制的篮球架,那时学校的篮球少得可怜,好不容易被要出来一个,想打球的人却围成了一圈,这时就会在开打前有投篮板的游戏,游戏是高年级学生制定的,在划定的范围里,只有投中篮板的学生才有资格打球。印象里我从来都是投过后,就只有站在旁边落寞地看别人打球的份。

        从学校出来沿小河坝岸的路上有一排排的大樟树,大的比大河坝的还要粗壮茂密,记得有一棵中间裂开的一个洞,成了一户人家进出菜地的门。浓密的樟树像互为友爱的兄弟般一棵挨一棵,在酷热的夏天,阳光从树的密缝隙里透下来,斑剥在地面上装饰出朵朵小黄花;若遇到下暴雨,却要待到其它地方都湿透了,树底下才会有零星的雨滴飘落下来。

        那些围着河边长的古樟树,每一棵怕也有上百甚至几百的年轮,它们沿着河两岸尽情而欢快地生长着。而今我年少不再,它们却苍翠依然。

        离观音阁最近的村子叫大石坝,大石坝的一棵大樟树下有一个大石舂,每到夏天下午去上学,如果时间还长,我们就会在这石舂上玩耍,而旁边的路上,每逢农历三六九的墟日,必定有一个油炸摊,炸的是用米粉类做成的好吃东西,炸过的脆黄簿外壳上冒着一个个小油泡,里面熟透了米粉东西香味在樟树下四散弥漫开来,连樟树上手指头般粗的青黄色毛毛虫都被吸引了,它们骚动不安地在樟树爬来爬去,不小心就从樟树上滑落下来,然后很失落地又在地上爬来爬去。我们把吃过油饼后油腻腻的手往头上一擦,头发顿时油光滑亮,随后绕过这些青黄色的毛毛虫去学校上课,也有胆大的,专挑毛毛虫踩上去。

        顺着大河坝一侧的上游方向,在街头位置建有老家通往镇外的一座水泥石拱桥,石拱桥开通时,似乎街镇上的人都围去看热闹。不多的车子被拦在桥两侧,放过鞭炮剪过彩,车子缓慢地通过石拱桥时,果然是浩浩荡荡壮观异常。桥建好不久的1975年,邓小平来黄陂,被我们称做乌龟壳的小车在桥上停了下来,邓小平下车后,站在桥栏上望了望,据说没有说一句话。

        站在邓小平站过的地方,顺着水来的方向往上看,有一个叫罗萨庙的地方,罗萨庙建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大河坝的河水在这块大礁石边旋转而下。这块大礁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是老家人拍照留念的不二选择。只要翻开黄陂人的旧影集,如果找不到在这块大礁石上拍留念的照片,简直就不能称为影集。可惜罗萨庙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也被毁掉了,

       石拱桥的右边是沿着街镇河边而建的一座座吊脚楼,不知沉淀了多少个光阴,所有的房子都只二层楼高,老街长三里多路,宽五六米,称为下街中街和上街,街两侧一幢紧挨一幢的房子是一式的木制门面,每幢店面房的左边是对开的三片门,右边则开着窗户,窗户也是一片片木板条做成的,窗台下是用砖彻的泥台子,台子上也是木制的板块,上面既可放置些物品,又可以晾晒东西。铺着鹅卵石的街面成中间高两边低的拱形走势,历经岁月的磨练后,鹅卵石变得光滑油亮,却又一点也不觉得滑,遇到大雨天,雨水在拱起的鹅卵石街面上急奔而下,像油一样流向二边屋前的檐下沟里,再通过每几栋房子下设的排水沟流进大河里。

        直到进中学念书后,大人才允许我们结伴下河游泳。但在年少时似乎每个夏天上学前的中午,都会和几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约好偷下河去玩水,从上街往上走,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溜下河去“洗汤”,下河后就把短裤脱下来,放在礁石上烤晒,等“汤”洗好后,裤子也干了。但这时上学,却要绕开有吊脚楼的街上走,要是被大人看见,大人会用手指甲在你身上轻划一二道,从划过的白痕迹,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偷下河去“洗汤”了,这时一场惩罚必定是免不了。记得念三年级时一个礼拜天,我跟表哥偷下河去“洗汤”,而差点被淹死。

        时代发展的步伐,好像执意要排斥沿着河而建的这些旧房子,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些吊脚楼的老旧房子,开始陆陆续续被告别而去,现在很难再找到像样的几幢了。新东西来了,旧东西就必须离开,这好像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潮流规律。可有些新的东西,却不是我们想要的。

        我家住在街镇的上街,从家里出发去小学得走几里远的路,前年回家,重走那条路,发现一路上陆续建起了不少的房子,曾经宽敞的晒谷坪也长起了许多的房子,房子把路挤堵成了一种难遣的郁闷。这使我想起年少时每天往返学校去读书,今天走小河坝的路,明天走大河坝的路,后天走那条宽宽的大马路,每条路都充满阳光充满好奇充满新鲜充满无知,每条路都通往我们不知不觉成长的地方。

        因为老家旧房子拆了,父母亲搬进了县城,我回老家的机会越来越少,我离开老家的距离越来越远。偶尔回去,也感觉到了另一个地方,你只听得懂那里的土话,但许多地方许多时候陌生得还是让人忍不住丝丝心痛。

        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慢慢地成长,许多人都只能选择在别人的故土老去。在距离越拉越开的老家情结里,我们再也回不了原先的老家,就像我们回不了记忆里美好的年少时光,回忆年少往事,常常充满了落寞的惆怅和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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