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武风景
天成奇峡在邵武的肖家坊镇离邵武市区才三十八公里。天成奇峡,一切都是自然。
自有兰花谷,自有一线天,自有九曲十八弯;
自有鸳鸯溪,自有卧龙潭,自有村庄在人间。
你还可以见到南方红豆杉,你还可以见到一株长叶榧,它一年才长一厘米。我在想,这株长叶榧,高过两三米,可它肯定跟这群山一样的年纪,或者它跟这条叫锦溪的溪一样的年纪。
这条叫锦溪的溪,在岩缝间穿梭,在裂隙间辗转,那个卖盐鸡蛋的老太婆跟你说,我儿子和儿媳都在撑竹排,只要你愿意,可以把你撑到白云边。她还跟你说,过好生活,不要去做神仙,盐蛋味道好,就因为一把盐。
我在想,活在这深山,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树就生长了,自然水就流了,自然岩上就有水滴了,自然花就开了。
这条溪,全长八公里,有时深有时浅。深时不见底,浅时能见鹅卵石,也能时而见游鱼。更奇怪的是,一条溪,鹅卵石中一定夹杂着碎瓷片。排工告诉我,这里有个村庄叫锦溪坊,已经制瓷四百多年了。这是清朝那个时候,所以,这溪底沉潜的都是清朝的历史。可是,我随意捞出一个碎片,没发现一个什么印记,我又捞出一片碎瓷,也没任何标识。排工说,何必呢?难道这条溪属于哪个历史?难道这座山属于哪个世纪?“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我惊叹于这个排工有这样的见识。
来到兰花谷,我遇见一个老大爷,红颜白髯,瘦小却精神,神态安祥。他动作不紧也不慢。我跟他说了两三句话,走远了,还闻到他的茶叶香。我跟他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他那边有两只鸡在溪边,我大概问他,鸡吃什么?他说吃虫子。我说,草那么青有虫子吗?他说,虫子都是天做给鸡吃的,哪个地方没虫子呢?我们这个地方的虫子不吃草不吃叶,就喝溪水,很干净,不信,我抓一只你看看。我以为他在讲神话或者在讲笑话。但也不得不相信,在这干干净净的自然山水之中,又有什么不是干净的呢?走时,我瞧见,鸡的巢搁在溪水边。
如果说,我遇到神仙,这个白髯老翁就是神仙了,那只鸡肯定就是仙鸡了。只是这个神仙他也做茶,也养鸡,那只鸡也生蛋。
走到兰花谷的上端,有一个小水池,小水池上养了鸭子,可是只有一只,是一只公的芦鸭,色彩很是漂亮。它见我过去,也不惊慌,若无其事地划动两只鸭掌,我却觉得它很孤单,但它似乎没有感觉,它跟水草在一起,它跟鸟作伴。
它哪里知道生与死,也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人天生有一种同情心,见山怜山见水怜水见花怜花。除非是诗人除非是女人,不然,所有的怜悯会不会显得多余呢?花开有时,花谢有时,四时更替,自然而然,有什么好可怜的呢?那两个卖鸡的老太婆,那个做茶的老人家,你可怜哪一个呢?你看,人家活得那么自在,做土鸡蛋,她就用盐,就叫盐鸡蛋。因为好吃,我们的一个同伴一下子就吃了五个。爱吃就吃,他也不撑,好才叫一个爽。
一座座山峰爱并肩,就并肩了。
一条条峡谷爱相连,就相连了。
树爱长就长了,花爱开就开了。
奇峡它就天成了。
还有兰花谷。
兰花谷的兰花不是种的。兰花谷的兰花是天生的。天生的兰花杂在丛林间,像杂草一样,你不仔细,还真认不出来。你要认出来,那就是一株一株又一株,秀秀气气的,羞羞涩涩的,毫不张扬,像闺中绣女一样。这样秀气的草居然跟所有野草一样,餐风露宿,一点不显其娇。更奇怪的是,你要在家养兰花,你一定不能培土,你要养在石子缝中。你给她肥沃的土壤,给她充足的水分,她反而会萎缩自己的生命。我想她的贵,恐怕就因为她的不娇气。可是她不娇,她又那么秀,大概就是她生长于充满灵秀的大山之中吧。
这个兰花谷,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兰花,如果不在邵武这个地方,如果不在这天成的奇峡中,能生长得这么好吗?
这个兰花谷,号称中国第一兰花谷,我看名副其实。面积大、品种多、数量多得无法数。更有意思的是,这一面坡是一个品种,另一面坡又是另一个品种,除非人工所为,但实实在在又不是人工所为,这一切都是自然所做。
人为的东西就不同了。
在兰花谷中,有一个遗址,这个遗址叫“江氏山庄”。这个山庄有一段传奇。说是一个叫江东玉的财主,家财万贯,时常到南京做生意,每次从南京回来,他都要将新鲜事讲给母亲听,母亲很是好奇,想到南京看看,怎奈年老体弱,终无法去成。江东玉便在这个山谷中仿造南京府建造一座山庄,取名叫“南京堂”来孝敬母亲。但有人告密了,说江东玉私造官府,要造反,江东玉怕了,赶紧将“南京堂”改为“江氏山庄”。现在这个山庄除了墙基,还有石壁上的那个题字,什么都不在了。
只留下孝敬母亲的一片心,和这个叫人伤心的传奇。
遗憾吗?孝心就孝心,干吗还要建堂?建堂就建堂,碍人啥事?为什么要告密?
看来人真不能做什么事,人为的东西就只能成了遗址,而你看那天,无论什么时候,还是那天;那山,无论什么时候还是那山。
除非桑海沧田,而沧海桑田也是自然而然的衍化呀!
如果被人告密,那我宁肯不成孝子。如果成为孝子,我就不建山庄,我会将山庄建在心中,让它成为永远的孝堂。
孝也是不露声色的。孝也应该是天成的。天成的奇峡,天成的孝心。
一切皆天然。天下第一关、黑石涧、姐妹峰,天生奇峡。
自有天坑、天榜、自有天成岩;
自有鸡冠山,自有会圣岩,自有天上人间。
和平古镇
一路上,时晴时雨,群山烟雨蒙蒙。
遥遥说要到和平古镇,到邵武不能不到和平古镇。
遥遥像邵武的山水一样清秀。她那两只眼睛,我一直说她像天成奇峡那锦溪的水,而我就像那溪底的鹅卵石被她留在眼底。
遥遥是和平人,她说,她的先人在这里生长了四千多年。天哪,四千多年是个什么概念,四千多年前是古闽越时期,也就是说,我现在踩踏的石砖四千多年前的石砖,我到和平古镇是在跟遥远的从前会面。我疑心我见面的还有古闽越的风雨?
历史怎么会这样近呢?近在眼前。
遥遥她今天梳了两个朝天辫,我说这不好看。她说,你不懂,你看看和平古厝就懂了。
遥遥的两个朝天辫还真像和平古厝上的燕尾脊,一角一角翘上天,好像在飞翔,又好像燕子落人间。
和平有好多古大厝,据说将近有三百余幢,已经坍塌许多了,但有的还十分完好,住着人家。这些古大厝都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似乎都是建在明清时期。可见,明清时期,这里是繁华盛地。
遥遥说,其实,从唐代开始,这里就是邵武的分县了。繁华从唐代或者更早就开始了。现在,从和平到江西、泰宁、建宁、汀洲等地方都是很容易的事。而过去,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从这里出福建省,只要一条道,这条道叫“愁思岭”,这条道又非常狭窄,易守难攻。我想,和平古镇能够完好保存到现在,和平人能够世代安居乐业,能够香火旺盛,大概是由于兵家争而不毁吧?兵家应该也知道,这一块美丽的地方,这一块风水宝地,毁了是一种犯罪;兵家大约也知道,生活在这里的舒适和美好。那些领兵的人,应该不是土匪不是草莽,应该都是一些读书人,能够吟咏山水的读书人。
真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好山好水果真出了一百三十七名进士,后来,大家都称这里为进士之乡。“长江万里,烟淡水乡阔。”这一百三十多名进士,都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和平古镇该建立了多大的丰功伟绩呢?
不管怎么说,和平是读书的地方。
遥遥说,和平有一座书院,宋朝大文学家朱熹来这座书院讲过课。邵武的好几个名人也是从和平书院出去的。
遥遥带我到书院,我感觉它的建筑跟一般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但自有一种孤清和高远气息扑面而来。书院很旧了,有点霉味。有一个老人还住在里面,见我们进去,他也不言语,这让我更觉得有点神秘。走过厅堂,天井的石椅上供奉着一盆兰花,这盆兰花,我想是承接雨露生长的,这盆兰花是为了证明书院的幽清而存在的。
我说遥遥不像兰,她像山间的野花,涧边的野草。遥遥说,我是玉树临风。我说,臭美了你!
遥遥如果早生几百年就好了,她也在和平书院念书,她就女扮男装去考状元,她跟朱熹老爷子说:我跟你山光水影共徘徊,徘徊在和平山水间。我妒嫉死了。
遥遥说,她饿了,要去吃豆腐。我们沿着古街青石板路慢慢摇着。下过雨的青石板路自然是光滑可鉴,走一步就是过一个天。
和平的豆腐是邵武一绝。人家作豆腐是用石膏或卤水点聚。和平作豆腐却是用酵母。豆浆磨完了,倒入一个特别的锅中,再加入母浆。母浆每天都要适时添加,这母浆就这样一年一年传续下来。所以和平人说“一块豆腐百年酵,一口咬下味百年。”
作豆腐的人家告诉我们:用石膏或卤水制作的豆腐,油炸后会硬,煮了容易烂,而浆豆腐,炸后外韧内嫩,怎么煮都不烂,而且越煮越香,遥遥憋不住了,跟我背起了豆腐歌:“温柔玉板清盘鲜,扑入油花唱又颠。金甲披身香四逸,千烹万煮总缠绵。”我对遥遥说,你不是玉兰,你是“和平豆腐”。遥遥不作答。
那几天在邵武,我顿顿点和平豆腐。不吃和平豆腐,真是枉到了邵武。也是真的,同样的东西,水土、人文、制法不一样,那口味真是差远了。
张季远爱吃家乡的纯菜鲈鱼,毛泽东喜欢武昌鱼和湖南的辣椒,说不定,以后我就只想着和平的豆腐呢。
遥遥说,你不能说“说不定”,你要说“永远”。好,我说“永远”。
可是,世事难料,“永远”有可能吗?
诱惑太多,“永远”有可能吗?
这古镇还在,可人几乎都走了,从书院的后代开始。
书院的主人娶了三房妻子,生了二十一个儿子,留下各房的三个大儿子,其余十八个儿子让他们各奔前程去了。现在书院的后人在世界各地居然有四千多万人。四千多万人呀,他们知道祖先吗?他们知道和平古镇吗?他们知道和平书院吗?
但愿他们知道。
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不知道,他们说得过去吗?一千年前的一声叮咛/十个世纪的百代繁衍/造就了当今遍及世界/数千万峭山公后裔的无上光荣/成就了如今海外游子祭祖的/千古佳话。
邵武诗人赵许青告诉我,书院的先人叫黄峭,堪慰的是,书院的后人都还惦记着故乡,还会来瞻仰祖先。
吃完豆腐,我跟遥遥走完了长长的石板街,又走了东门望楼,北门望楼,走到了风雨亭。风雨亭在古道上,四周是绿色的田野,那田野绿得发青。
开发区
想象中的邵武是个工业城市,小时候听说邵武有煤矿、铁矿,听说邵武有许多从大城市迁来的大工厂。知道火车从邵武出去,从邵武进入福建。邵武是福建的北大门,是重要交通枢纽,铁路入闽的第一大站在邵武。
但从无到过邵武,这次到邵武,竟把我以前对邵武的印象全推翻了。
车一到邵武境内,就被群山的葱绿郁翠所倾倒,山野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想象中的大工厂躲在哪里了?偶尔才见一两株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而公路旁正开着娇艳的映山红。
想象中的邵武市区一定是灰暗又肮脏,肯定饱受污染的折磨。没想到,富屯溪从市区流过,明亮又清澈,富屯溪两岸花红柳绿。邵武的街道虽然不像发达城市那样挺拔新奇,可也干净明媚。特别印象的是富春江畔熙春园,曲桥通幽,湖光潋滟、修竹苍翠。富屯溪边的沧浪亭,更让人充满诗意。入夜,到市中心聆听喷泉音乐,看喷泉身着彩衣,翩翩起舞,更是叫人如痴如醉。
说实在的,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欣赏到这种美景。套用人家的一句话,实在是五官的一次盛宴。蒙蒙细雨,音乐如泣如诉,喷泉时左时右,时高时低,时直时曲,时起时落,摇曳生辉,真让你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个音乐喷泉,号称亚洲第一喷泉,我不想去考证。我想说的是,能生活在有音乐喷泉的城市真是一种福气,能在城市里划出这么大的一块地,建设这么大的工程,是一个大手笔,更是一种勇气。
什么是以人为本呢?这就是以人为本,宁肯穷一点,但要过得舒适一点,让心灵有一个憩息的地方,让情感有一个驻足的场地,这就是大城市了。城市很大,可你挤在鸽子笼里,你没个透气的地方,那还叫“大”吗?
一个小小的城市,一个经济总量还是有点低的地方,能有这样的大手笔,是很叫我感动的。
邵武决不会在原地停留。我听说了,国务院批准规划构建省二级城市中心城市,邵武被列入其中之一。
在旧城之外,邵武又有一座全新的城市正在建立。几年之后,你再到邵武,就另有一番新天地了。
邵武基本上是一座自然的城市,这并不等于邵武不发展经济。
邵武跟其他城市一样,也建工业园,也建经济开发区。
离市区不远,汽车将我们带入工业园区,这是一片尚待开发的处女地,现在已有几个工厂入驻。最大的一个厂,居然占地八百亩,在我的想法里,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这个大工厂不是一张白纸,这个大工厂工人六千多人,生产的产品是全中国的二分之一,是全世界的四分之一。
这是一家民营企业,专门生产相框,邵武得天独厚的林业资源,给了这家民营企业有很大的用武之地。不然,为什么他们要从大老远的浙江搬到这里?
小小的相框,风格多异,挂在全中国全世界多少人家的墙壁?跟多少名家名画在一起?跟多少诗书在一起?跟多少优秀的摄影作品在一起?谁能说得清楚?
小小的相框,美丽了多少人家,让多少人赏心悦目,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没关系,只要记得邵武,记住你的美好有可能是邵武的山水孕育就行了。
邵武的自然资源是丰富的。
我们又参观了另一个工厂,这也是一个木制品工厂。这个工厂制造的家具专门销售欧美多地。有意思的是,制造家具的木材全部进口,没费邵武的一草一木,无形中为邵武的资源保护尽了一份力;产品全部出口,又为邵武换取了多少外汇?能让这种环保型、创汇型企业落户邵武,应该也是邵武的眼光了。
邵武人说了,应该发展邵武经济更应该保护邵武的山山水水。
那些稻米、柑橘、香菇、笋干和油菜籽、油桐籽、松脂、板粟还有橡皮、紫胶、土纸哪一样特产不是邵武山水的骄傲?
那些珍稀的动物里 、中华秋沙鸭、黄脆角雉、白颈簪尾雉、蟒;那些珍稀的植物银杏、水杉、水松、南方红豆衫、伯乐树等等在许多地方已经绝迹,可是邵武,却不断地出现,令人惊奇。
我记得在漂流的时候,船工会不断地用愉悦的语气,告诉你眼前就有邵武的珍稀。
开发区,开发区,开发区的含义一直是有争议的。
将一大片良田填翻,建立一座座大工厂,污水乱流,乌烟瘴气,是开发区;
在荒山野地平整规划,引进高科技无污染企业,植树种花,也是开发区;
利用自然山水,因形造势,逢水还水,逢山还山,巧加修饰,养人养眼,开发区。
真的,开发区不在于你破坏什么,而在于你保护了什么,利用了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开发区。
邵武人真懂了开发区的含义了。
现在邵武被列为南平市中心城市,多项事业协调和谐有序地发展,这就够了。
这是我心目中的城市。
邵武还在发展旅游事业,我还会再来的,我还来看邵武开发的自然美妙的景区。
作者简介:蔡芳本,男,泉州市作协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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