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梦千年
江南三月的春雨渐渐地湮没在田间小路上,烟雨霏霏的三月江南还是和去年一样。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北上长安。他要去赴约,去和一个女子赴约,去和一个公主赴约。是的,是公主,而且那还是大唐254位公主最漂亮的。而他,只是江南众多仕子中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穷酸书生。
他的心很乱,如同油纸伞滑落下的水珠滴溅到泥地里的一样零乱。他不知道他的永泰公主现在怎么样了,是的,她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说过她是他的,也就是在像现在这如水墨画的江南春雨中。恍惚中,仿佛耳畔边又响起了她那美妙的打鼾声,是的,是打鼾声,而且还是一个公主的打鼾声。恍惚中又看到了她勾人心魄的大眼睛。
就在去年,心怀大志且满腹经纶的他北上长安参加科举,然而他落第了,命运无情地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桃花依旧笑春风。三月的江南是美的,官道边的槐树枝头,绿叶新发,春雨如烟似雾。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官道边的凉亭里默默地注视春雨中的那些无名的小草小花,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淅淅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何时他才猛然间发现凉亭边早已站着一个身着青衿的白净书生,一头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上面沾着碎银般似的水珠。
科举失利带来的满腹忧愁如同这绵绵春雨般太使他感到压抑,看着眼着这位冷得浑身打颤的白净书生,心里不禁涌上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与这白净书生见过礼,寒暄几句后,看来那白净书生和他谈得很来。人生难得遇知已,他便把这次科举的得失和对主考官的不满如同刚解冻的河水般向那青衿倾诉。此刻的他需要一个倾听者。那他是也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时插进几句颇有见识的话来,这更让感到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天色不知道何时就突然暗了下来,春雨如同凉亭里那两个书生的谈话一样,似乎都还没有停息的意思。……
三月的江南夜晚是冷的,特别是在这官道边四周透风、透雨的凉亭里更是冷彻心骨。看着眼前那瑟瑟发抖的白净书生,他轻轻地把自己唯一的一床破棉被盖在那白净书生身上。看得出他很感激他,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双大眼睛很感激地看着他。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为何,他突然很唐突很冒失地说了一句,“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我一定会娶你的。”那白净书生先是一愣,继而对他莞尔一笑,还未等他看清他脸上霎时出现的红晕时就转过头去了。
一说完这话他就知道自己太冒失了,但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转过头的那白净书生的面庞那时早已如桃花般的绯红。
没有了那床破棉被遮身的他半夜常常被冷醒,他想起自己傍晚说的那冒失话,他自己都觉到好笑。特别是听到白净书生睡梦中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更觉得自己好笑,那青衿怎么可能是女儿身呢,女人怎么会像男人一样打出这么响的鼾声呢?
寒冷的一夜总算让他熬过去了。不知不觉天已放睛,凉亭四周到处都充满着野花的芳香,不知何处飞来的小鸟正在凉亭的檐上叫个不停。檐上几滴水珠时不时地滴落下来,把地上的小草都压得不好意思地弯下了腰。官道前方似有若无地响起了马队的声音。
当他揉着腥松睡眼起来,这才惊讶地发现他旁边那白净书生竟然真的是女儿身,尽管他还是穿那身读书人常穿的青衿,但皓白的手腕上的那一点红暴露了她的身份。没错,她手腕上的一点红叫守宫砂,他知道这是皇家和贵族女子清白之身的象征,这是太医点在公主和少数大臣女儿等金枝玉叶手腕上的清白标志。婚嫁后守宫砂就会自然消失。
他猜的没错,眼前这位和他高谈阔论了很久的白净书生确实是个公主,而且他在长安就知道这就是那位让京城里翻天覆地都还没有找着的永泰公主。
由远而近的一队骑兵更加印证了他的臆测。只见那带头的军官看了她一眼后就跪在刚醒来的她身边,“末将奉命接公主回宫”,后面跟来的侍女急忙上前扶她起来到一辆车上更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有官兵过来抓住他时,他才回到现实中来,本能地大喊救命。
“放了他”,这是那白净书生的声音,不,是永泰公主那娇柔的声音。她边说边在侍女的服侍中缓缓地从车中下来,此刻面若桃花的她楚楚动人,最是那会说话的大眼睛正无限娇媚、手掩双唇痴痴地对着正在发呆的他笑。
就这样四只眼睛相对看着,仿佛世上什么也不存在了。
“末将恭请公主回宫”,刚才说话那军官粗鲁的声音又一次不客气地把属于他和她的那份短暂的静谧碾得粉碎。她无奈地只好又上了车,缓缓地走,一步一个风景,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车中。
车轮向前滚动了,他还站在原地如雕塑般。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是的,这跟做梦一般。直到一个侍女拿着一串项链过来对他说,这是永泰公主送给他以报答他昨晚舍被之恩时,他才又回到现实中来,他没有听清那侍女到处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那侍女说公主希望他在一年后到长安来找她。
“去长安找永泰公主”,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回到家后才猛然发觉这很可笑。是的,这很可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穷书生,而她是公主,怎么可能呢。而且他在长安就知道了他将是武延基的妻子。回到现实中的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后就一心准备着下次的科举。
就在去县城购书时,无意看到县衙门前的告示,他这才知道永泰公主已和驸马武延基完婚。看完告示,他猛地心一悸,这才知道他似乎已不知不觉爱上了永泰公主。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中,泪流满面的他把公主送给他的那项链拿出来看了又看……
春去冬来,寒署易接。他又沉溺到四书五经当中去了,读书人毕竟读书才是重要的。直到有一天他听说永泰公主婚后得了一种怪病,太医们都无能为力了。他知道或许世上只有他才能医治好公主的那怪病。他要到长安去,是的,他要到长安去救永泰公主。
走在去长安的路上,看着官道边槐树的新叶,他心里一惊,这不正和去年一样的情景吗,难道冥冥之中注定要让他去赴公主这不可能的约会。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是不是命运故意的安排,不过历尽艰辛的他总算是到了长安见到了公主。难而他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只能在公主的棺椁里阴阳相隔地望着故去的她。香消玉殒的她还是如一年前的那般美丽,只是消瘦了许多,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此刻正微闭着。他内心一直在告诉自己,永泰公主还没有死,他只是像去年凉亭里那个夜晚一样静静地睡在他的破棉被中,此刻的他多么希望能再次听到公主入睡时发出的那鼾声呀。
“公主,你失约了”,连月赶路的他这才觉得双腿如铅般的沉重,手里拿着公主送给他的那项链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墓道外走去,手中拿着的那项链不知何时也像他的心一般碎裂开来,珠子随着他往墓道外走去而散落在幽暗的甬道深处……
他太累了,他太需要休息,连月赶路的疲乏一下子如潮水般涌来,他艰难地在墓道头道门的东边坐了下来,两行滚烫的泪水正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冰凉的甬道深处……
没人知道墓道内公主那梦魂一般的打鼾声在他的耳边又萦绕起来了。更不曾知道他这一坐,竟历尽千年的沧海桑田。
该文写作的背景资料:1960年8月,唐永泰公主墓正式发掘,在棺椁里发现唐永泰公主和驸马武延基的尸骸。墓道第七天井,接近墓室头道门的东边有一个盗洞,盗洞靠墙有一具男性坐状的骨架,年龄在20岁至30岁之间。周围散落不少零碎金银和玉石、玛瑙等饰品,据专家分析,此人为一盗墓贼。
- 相关信息
- 没有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