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渐远去的“双抢”岁月……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有打鸣,父亲的喊叫声便在耳边打转。我一骨碌坐起来,揉一揉惺松的睡眼,看一看房间,父母亲的床上空着,弟弟还赖床在我边上,再揉一揉眼睛,透过老屋的天井,看到天空刚露出点鱼肚白。
我知道父亲已经吹响了每天抢收的“集结号”,因为早晨凉爽的天气对我们异常重要,拍拍弟弟的屁股,拉起他,来到厨房,母亲已经捞好米饭,烧好稀饭,她往一碗米汤里打了一个鸡蛋,再加一匙白沙糖,拌开了,叫我喝了。兄弟们起来了都喝一碗,为的是给大家补补身子。
穿好厚厚的破旧冬服,长衣长裤,拿好农具,推上板车,走出家门。天上的启明星正闪闪发光,晨风凉爽地吹拂着,我们踏着晶莹的露珠,走向金黄的田野。通常是几个人先一字排开,割倒一大片,然后就是劳力强的哥哥们,用双脚轮流踩那长柜式打谷机的踏板。上午8点不到,妈妈挑来了饭菜和一大桶的茶水。田野里已经蹲着六七个蛇皮袋稻谷。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稍事休息,又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
妈妈肩上的担子也不轻,除了琐碎的家务事,她回去还得把前一天割好的稻谷拿出去晾晒,然后筛出稻衣来,接着每间隔一个小时翻一遍……最忙的时候,只能把割好的稻谷先过水一遍,等秧插完后再全部晒过。然而在改革开放初期的那些年头,最让她头疼的是,煮什么东西能让这六个如下山老虎一样的男人吃饱?我清晰的记得,常常是母亲煮好最后一碗菜时,前面的菜已经见碗底了。
很快,日头就挂在天空的正中了。被汗水湿透的我们已经把打好、装在麻袋或者编织袋的稻谷扛到机耕路上的板车上,能者多劳,年纪大的哥哥爱护弟弟,主动扛两个袋编织袋,或者一个麻袋,尚小的我们努力扛一个编织袋。帮着把哥哥们起肩的瞬间,看到他们的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大块的盐渍……重体力劳动,挥汗如雨,怪不得他们每餐都要就着咸辣饭菜吃下好几大碗饭了。
回家换过干净衣服,吃过午饭,片刻喘息,大家便都去午睡了。只有小孩子精力旺盛,不知疲惫,趁着大人们午休时下河摸鱼,或者到田里用土箕捞泥鳅,要不就去哪偷挖地瓜,偷采还酸得掉牙的桔子。
下午3点左右,父亲又是第一个起来招呼大家的。怕太早饿了,妈妈叫大家再补充点饭食。随后她端出了仙草冻。用山泉水冰镇过的仙草冻与如今冰箱里拿出来的是无法相比的,再加上天然峰蜜,那个甘甜爽口,回忆起来都甜蜜无比……
午后的日头带毒,阳光打在脸上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食着。稻谷地里还好,有了成片的稻谷遮挡,田里的水不怎么烫。若是到插秧时,午后下田,水跟开了锅一样。早先没有使用农药化肥时,泥鳅和黄鳝都要被晒死。到后来农药化肥用得多了,水田里的泥鳅和黄鳝也都销声匿迹了。更惨的是我们这些学生仔,被撒过化学肥料的田间水泡得双手双脚泛着黄,洗是洗不掉的。读高中时还好,学校多是农村孩子,大家见怪不怪的。上了大学,染了这层黄,略带自卑的心理暗示,那便是乡下学生的标志,于是千方百计地想法除掉那层黄色!大人们才无从体察你的小心思,抢收抢种完,就得愁粮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了……
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10多年,90年代末期,随着烟叶种植在家乡的普及,各种农机具也越来越多,那种事事都要靠水牛、耕作靠劳力的现象大大缓解。庄稼的种类也越来越丰富,中草药和西瓜、木薯等经济作物也都相继在田间扎根……许多田地只种了一季,“双抢”的概念也越来越淡化了。
前些天,二哥打来电话,听说国家有补贴农机,想买台插秧机,于是带他去了农机站,挑了台农久保牌的日本货,原价一万九千多元的机子,才6000多元就成交,而且送货上门,二哥一家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一小时能插一亩地,那可是顶10个强劳力干一天哪!想一想,一个小村子,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全村的地几天就插完了。二哥指着插秧机,笑着对我说:你最怕“双抢”,这不,有了它,以后再也不要抢了!
如今,二哥家里有了好多机器:做烟畦的起垄机,耕田兼运输的拖拉机,还有微型电动打谷机。每年田里的收入不下于三万元,再加上他买了辆小四轮,农闲时跑跑运输,单凭这一项收入足可以应付平时的开销。去年把90年代盖的房子翻修过,装修得跟城里人一样阔绰,42寸的等离子液晶电视,热水器,电冰箱,微波炉,电脑,样样不少,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随便问问儿时的伙伴,他们都说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好了。看他们家家盖起了洋楼,摩托车骑到田里山间、镇村墟场,有几户人家门口还停了小车,不由得我们这些拿工资的心生艳羡。一些朋友就嘀咕,要是能在乡下也盖幢房子就好了,好歹我们自己也有幢撑天占地的“别墅”。
于是乎,我们这些来自乡下的城里人,也梦想着做个现代农民!不知这念头是源于对乡下生活的渴望,还是解放了劳动力,没了记忆中“双抢”时的辛劳。不管是哪种情绪,正所谓:忆得昨日苦,方知今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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