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油茶花

    我与故乡阔别多年，那一天，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车穿行于家乡盘旋的山村公路上，放眼望去四周尽是枯的草、秃的枝，还有那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那昔日的红花绿草，早已隐匿得无影无踪，田野里，山坡上一派萧条，一阵霜风吹过，寒意迎面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裹紧外衣。心中怅然：这寒冷的冬呀，为何如此单调！
    渐近故乡时，突然，远处一片熟悉的白花丛映入眼帘，心中不禁一阵惊喜：是油茶花，家乡的油茶花开了！荒凉萧索的山坡，盛开着一树树雪白的油茶花，远远望去，还以为昨夜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又似乎是天上的白云在此聚集凡间。
    我不由得停下车来，驻足于这片盛开的油茶林中。
    置身油茶林，我仿佛进入一片花的海洋。只见一棵棵苍劲的油茶树枝干上缀满了一朵朵洁白的花儿，白得那么耀眼，晶莹而温润，如雪似玉般；没有风，四处却荡漾着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香得那样清甜，沁人心脾，给寂寞的山坡披上一层绚丽的图画，偶有花瓣落下，在我眼前如白衣仙子翩翩起舞，却静宁无声。我舒展双臂，尽情地吸舔着这家乡精灵赏赐于我的氤氲香甜，似乎自己也变成了其中的一朵，心房在逐渐如这茶花般绽放、盛开……任思绪在这花海中烂漫，儿时的记忆仿佛就在昨天，浮现在眼前……
    “茶子树，开白花，风霜雨雪都不怕。花儿甜，果儿大，榨出油来香满家。”儿歌，一首久违的儿歌，蓦地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慢慢升腾，唱响在耳畔。这是孩提时堂嫂教我唱的歌，那一年，由我父亲作媒，她从邻村嫁给了我堂哥，从此，她就由羞涩的大姐姐成为了我的漂亮嫂嫂。那时堂嫂刚结婚，年轻貌美，有着油茶花般白皙粉嫩的脸庞，油茶果般圆黑闪亮的眼睛，油茶蜜般甜美润泽的歌喉，还有着这油茶树般纯朴善良的心灵。我喜欢听她唱歌，因为她歌唱得好，嗓子动听，犹如青翠山林中传来的百灵鸟的鸣叫，那么婉转、悦耳；还因为她唱歌时，常常面带笑容，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映衬着那洁白齐整的牙齿，听起来特别甜，看起来特别美，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那天上圣洁的仙子下凡到了我们家。
    记忆中，每天天尚未亮，她就踩着雄鸡的啼鸣声起床了，灶前台后的，开始了一天繁忙的劳作，常常在我起床时，她早已和堂哥吃过早饭，到田野里出工了，直到日上竿头，才肩扛锄头，与堂哥并肩而归，那焕发着山花般嫩红的脸上挂满了汗珠。由于她的勤劳，在她嫁给堂哥的当年，就在村前山头上开辟出了一大片荒坡，又种上了满坡的油茶树。一年四季，她都会在那片新开垦出的茶林里除草施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不到三年，那片油茶林便长得一片枝繁叶茂，每棵茶树都长得象堂嫂般亭亭玉立于那片向阳的山坡。
    每到春季，她从茶山回来，远远地看到我就招手，叫我过去，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用绣了精美茶花图案的白手绢裹好的东西，翻开那四角对折的手绢，在她细巧的手掌里顿时魔术般跳出一堆肥厚鲜嫩的茶树叶片，她挑起一片脱了青皮的茶片，在嘴前轻轻一吹，就塞进我早已馋得张开的嘴巴里。每每此时，我如获至宝，轻启牙齿，一股清脆甘甜的味道，伴着茶片的脉脉清香弥漫了我的小嘴，我甚至不忍张开嘴唇，生怕那香味随风跑了。见我吃，她也吃，但总是挑那些未褪青皮的自己吃，刚开始，我还以为她那未褪青皮的更好吃，有一次，趁她不注意，我也挑了一片放进嘴里，才发现这未褪皮的茶片比她给我的褪皮茶片难吃多了，浅甜中带着一股涩涩的味道。待她发现，看到我皱起的眉头，就伸出右手纤细的食指，点一下我的前额，闪着那双黑而圆的眼睛，嗔怪道：“就你这贪吃鬼，还耍小聪明呢，告诉你，这未脱皮的是没有完全成熟的茶片，傻了吧？”说完，又开心地笑了，露出那洁白齐整的牙齿和浅浅的酒窝，我惭愧地羞红了脸，心想：嫂子真好，净把好吃的让给我，而她自己却吃那没成熟的。从那时起，嫂子在我心中更是美若天仙，她给我的茶片成了我童年时最好的“水果”，和着她那颗纯朴善良的心深深地存进了我记忆深处，至今想来，仍是一片温馨暖心头。
    我曾经幼稚地对堂嫂说：“嫂子，长大后，我也要种一大片油茶树，等你老了，我采褪了青皮的茶片给你吃！”堂嫂开心地笑了，笑得如油茶花般灿烂，随后又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傻小子，你要好好读书，上大学，做个比我们有出息的男人，给你的侄子们做好榜样！”没想到嫂子的心中还对我寄托了一片殷切的期望。从那以后，嫂子的这句话，成了激励我努力拼搏的励志之言，我更加发奋学习了。后来，我考进县城重点中学了，远离偏远的家乡，一年只能在寒暑假期间回家，错过了生长茶片的春季，难以吃上嫂子给我采摘的茶树叶片，但那鲜甜香脆的茶片温暖了我一个又一个在异乡求学的梦，嫂子那甜美的笑容和激励的话语时常浮现于脑海，萦绕于耳畔。每当读书犯困，学习不佳时，我就想起嫂子的话；每当身遇困境，正欲退却时，嫂子那双油茶果般圆黑发亮的眼睛似乎正充满着期望，看着我。于是，翻开书本，抖落沮丧，继续耐心地跋涉于知识的殿堂。三年后，我顺利地升上了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嫂子把我叫到她那用水泥、砖砌盖的崭新小洋楼里，特意为我烧了满满一桌我喜欢吃的好菜，全是用那片油茶树果的茶油炒的，喷香喷香。那天，嫂子笑得特开心，看着嫂子，我突然发现，原本年轻貌美的她，现在衰老了许多，沧桑岁月的足迹不知何时逐渐爬满了她的额头、眼角，因常年劳累而暗黑的脸庞上失去了往日红艳的光彩，岁月不饶人呀！我内心不禁一阵感叹，轻声说：“嫂子，您为了这个家，太辛苦了。”嫂子轻轻一笑，说：“没什么，咱们偏远山村的人，只有用双手才能起家。你瞧，我嫁你哥时，家里一穷二白，连装菜用的碗也没个完整的，现在可好，都住上洋房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新儿和香儿能象你一样，考上大学，到时，也不枉我忙活了一辈子……”说着，用她那充满母爱的眼光慈爱地看着她那对儿女。子侄们还小，一个刚上初中，一个在读小学。
    “妈，我们一定会努力学习，象小叔一样上大学，到时你也要炒这么多菜给我们吃！”香儿偏着头，甜甜地笑着说，那嫩白的脸蛋，简直就是一朵盛开的童子面油茶花。孩子天真的话语逗得我们满桌的人发笑。
    毕业后，我工作单位离家乡较远，很少回家。之后的几年中，我那些子侄们也都如嫂子所愿，都各自考取了大学，我想，嫂子这回也该歇会了吧。
    回到家，得知嫂子一家于今年也在县城买了新房子，全家都搬进城了，那幢昔日漂亮的小洋楼空锁在那，她那片油茶林已托付给村里的堂叔代为照管。人去楼空，心中不由得一阵怅惘，我多么想见见美丽善良的嫂子呀。堂叔告诉我，现在国家富了，政策又好，我们这山村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光嫂子一家，村里许多年轻人都进城了，进厂上班的，包工程的都有，他们赚了钱纷纷在城里买起了房子，包括他的那几个儿女也在城里预订了商品房，只有他们这些老人家舍不得这些祖屋和一辈子作伴的田地，就趁着身子还硬朗时照看着家乡的山山水水，至于嫂子的那片油茶林，他说：“还不错，年年结硕果，榨出好多油，但现在人生活条件好了，连猪肉都挑瘦的吃，没人喜欢吃这种有股涩涩山茶味的纯茶油，大多卖掉当药用了。”我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不明白为何小时候吃嫂子用这茶油炒的菜却是那般香甜。继而他又高兴地感叹道：“现在政策好呀，种田不但不用交粮，国家反而还有农机油费补贴给我们，如今又在为我们这些上了60岁的老人办养老金呢！”说着，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冬日暖和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地灿烂。
    是呀，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国家富强了，人民百姓也个个都过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就连我们那八十年代堪称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在这短短的三十年里，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昔日泥泞的乡村公路都铺上了水泥大道，以前引以为豪的山村小洋楼现在都空锁在家，年轻一代的人们都涌进了县城，住上了高品质的商品房，就是我这样一个基层知识分子不也在城里拥有一套宽敞的商品房吗？今后，我们的下一代也都由山乡野小子变成了文明城市里的孩子，现在家乡人们的生活就象那盛开的油茶花，在祖国改革开放政策的阳光下，尽情地欢歌绽放，一派生机，不断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故乡那美丽的油茶花呀，你曾是我遗落在梦中的情愫，今后，你将绽放出更加绚丽的花朵。